夜深了。
索托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玫瑰酒店的大堂里只剩下前台老板娘在打盹。三楼走廊尽头的305房间，唐三睁开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看了一眼身边的小舞。
她睡得很死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：“胡萝卜……别跑……”
唐三无声地起身，赤脚踩在地毯上，从包袱里摸出那柄系着蝴蝶结的铁锤。
不，现在应该叫它“转化之锤”了。斯派姆说这锤子有两个功能，一个是战斗，一个是敲人。敲额头是转化魔法少女，敲后脑勺是转化吉祥物。
戴沐白磕的是后脑勺。
省事了。
唐三拉开门，闪身出去，反手带上门。走廊里一片漆黑，他的紫极魔瞳悄然运转，视物如白昼。
戴沐白的房间在二楼，208。唐三下午就记住了。
他走到208门前，伸手一推。门没锁。
戴沐白躺在床上，后脑勺枕着冰袋，双眼紧闭，眉头微皱，似乎在做噩梦。
唐三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这张白天还狂拽酷炫的脸。
“神使，”他在心里问，“敲后脑勺有什么讲究？”
斯派姆的声音懒洋洋的：“力度要比敲额头轻两成，后脑勺比较脆弱。位置要偏下，靠近颈椎的地方。敲准了变成吉祥物，敲歪了变成植物人。”
唐三点了点头，举起锤子。
“咚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敲在熟透的哈密瓜上。
戴沐白的身体猛地一僵，然后开始发光。
白光从体内涌出，将他整个人包裹住。他的身体在光芒中急速缩小，衣物塌陷，像泄了气的气球。那件考究的白色长袍瘪下去，领口处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光芒散去。
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虎崽趴在床单上，晕头转向地转了两圈，四条腿打滑，站都站不稳。
它的毛发雪白，身上有淡淡的墨色条纹，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“王”字纹。眼睛一蓝一绿，和戴沐白一模一样。
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。
唐三拎起它的后颈皮，提溜到眼前。
小虎崽四条腿在空中乱蹬，张嘴想骂人，发出的却是：“嗷呜——！”
奶声奶气。
唐三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戴少，以后你就叫小白了。”
“嗷呜嗷呜！”（我叫戴沐白！）
“小白乖。”
“嗷——！”
唐三从戴沐白的衣柜里翻出一块手帕，把小白虎崽包起来，揣进怀里，转身走出房间。
回到305，小舞还在睡。
唐三把小白放在枕头上，脱了外套，躺回床上。
小白虎崽趴在枕头上，用爪子捂住脸。
它的虎生完了。
斯派姆的声音在唐三脑海中响起，带着一丝得意：“吉祥物绑定成功。他可以变回人形，但耳朵和尾巴藏不住。想完全恢复？等你心情好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唐三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第二天清晨。
唐三被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弄醒了。
小白虎崽正踩在他脸上，用肉垫拍他的鼻子。
“嗷呜。”（起床。）
唐三睁开眼，拎起它的后颈皮：“你倒适应得快。”
“嗷呜。”（我饿了。）
小舞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然后看到了唐三手里拎着的小白虎崽。
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“小三！这是什么？！好可爱！”
她从唐三手里抢过小白，捧在手心里，用脸蹭它的毛。小白虎崽被她蹭得东倒西歪，发出无助的“嗷呜”声。
“这是戴沐白。”唐三说。
小舞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，又看了看唐三。
“戴沐白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三环魂尊？那个要借我用的混蛋？”
“对。”
小舞沉默了三秒，然后把小白虎崽举到眼前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“小白，以后姐姐罩着你。”
“嗷呜……”（我恨这个世界。）
唐三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细绳，系在小白虎崽的脖子上，另一端系在自己腰带扣上。小白虎崽挣扎了两下，发现挣不脱，认命地趴在唐三肩头。
收拾妥当后，唐三和小舞一起出了门。
史莱克学院在索托城东的一条巷子里，很好找，因为整条巷子只有那一扇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，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史莱克学院。
木牌下面贴着一张告示：“招生标准：十二岁以下，魂力二十级以上。学费每年一百金魂币。不还价，不赊账，不包吃住。”
唐三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，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，地上铺着青砖，长满了杂草。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，墙皮脱落，窗户上糊着报纸。
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。
他穿着灰布长袍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眼镜后面是一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。头发稀疏，中间秃了一大片，剩下的几根被精心地梳到头顶，用发油固定住。
四眼猫鹰，弗兰德。
看到有人进来，弗兰德迅速把西瓜皮往身后一藏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，站起来，挺直腰板。
“两位小同学，来报名的？”
“是。”唐三把推荐信递过去。
弗兰德接过信，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：“诺丁城初级魂师学院推荐？玉小刚签的字？”
唐三心中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是。”
弗兰德念叨了两句“玉小刚这废物跑哪去了”，然后把信揣进怀里，上下打量着唐三和小舞。
“测试很简单。先测魂力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颗蓝色水晶球。
唐三走过去，把手按在水晶球上。玄天功内力缓缓注入，水晶球亮起柔和的蓝光。
“二十九级。”弗兰德点了点头，“十二岁，二十九级，不错。”
他当然不知道，唐三报的是“魔法少女形态外”的魂力。真正的魂力，六十一级。
小舞也测了，二十八级。弗兰德更满意了。
“实战测试就不用了，”弗兰德摆了摆手，“诺丁城推荐来的，我信得过。”
唐三心中微微诧异。这么随便的吗？
斯派姆在他脑海中吐槽：“这破学院能招到学生就不错了，哪还敢挑三拣四？”
弗兰德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，一边走一边介绍：“学院目前有学生两人，加上你们两个就是四个。老师算上我，有两个。还有一个新来的理论课老师，今天刚到。”
“理论课？”小舞问，“还有理论课？”
“当然，”弗兰德推了推眼镜，“魂师的修炼，光有魂力是不够的。理论知识同样重要。你们以前的老师没教过吗？”
唐三和小舞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
弗兰德把他们带到一间教室门口，推开门。
教室里只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胖子，坐在最后一排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，正吸溜吸溜地吃着。他的身材圆滚滚的，像一只蹲在椅子上的球。
一个少女，坐在窗边，一头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，五官精致，气质高贵。她的校服和别人的不一样，明显是定制的，领口还绣着一朵七宝琉璃花的纹章。
弗兰德拍了拍手：“来两个新同学。奥斯卡，宁荣荣，打个招呼。”
胖子抬起头，嘿嘿一笑：“欢迎欢迎，我叫奥斯卡，二十九级，食物系武魂。你们叫我小奥就行。”
金发少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唐三和小舞身上扫了一圈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唐三没有在意。
他的目光落在讲台旁边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中年美妇，穿着淡青色旗袍，头发盘成一个简约的发髻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她手里拿着一本教案，正在翻阅。
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来。
眉目如画，五官精致，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。
玉刚儿。
唐三看着那张脸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他认出来了。
不是通过长相——这张脸和玉小刚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而是通过一个细节。
她翻教案的时候，食指和中指会不自觉地敲击桌面，三短一长。
玉小刚的习惯。
他在诺丁城给唐三补课的时候，每次讲到重点，都会这样敲桌子。唐三听了整整三个月，刻在脑子里了。
还有她推教案时的手势，拇指压住书脊，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，轻轻一拨。
一模一样。
唐三的心里翻江倒海，面上却平静如水。
“神使，”他在心里问，“这是……”
“就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斯派姆的声音懒洋洋的，“你老师变成女的了。魔女神考，第一考自宫，第二考跟比比东柳二龙做姐妹，第三考……反正就是变成了现在这样。第四考来史莱克任教。”
唐三沉默了三秒。
“神使早就知道？”
“知道啊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你又没问。”
唐三深吸一口气，把这个消息消化了。
他的老师，玉小刚，那个不到五十岁才二十九级的废物大师，那个被他的孝子形态净化后魂力暴跌到十九级的可怜人，那个在小树林里自宫的男人。
现在站在讲台旁边，穿着旗袍，梳着发髻，变成了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少妇。
而且他还得叫她“老师”。
唐三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。
但转念一想，他自己也能变成穿裙子的美少女，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？
“两位新同学，”弗兰德开口，“这位是你们的新理论课老师，玉刚儿女士。”
玉刚儿微微颔首，目光从唐三脸上扫过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。
那一瞬间，唐三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复杂。
有恨意，有怨毒，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但只是一瞬间，她的脸上就挂上了温和的笑容。
“你们好，我是玉刚儿。从今天起，负责你们的武魂理论课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悦耳，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。
唐三在心中给她鼓掌。
演技不错。
“这位同学，”玉刚儿走到唐三面前，微微俯身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唐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“唐三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玉刚儿的眼睛，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，“老师好。”
玉刚儿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唐三。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就是这个臭小鬼。
毁她修为，害她自宫，让她变成这副鬼样子。
她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。
但她不能。
她在笑。
“唐三，”她的声音温柔极了，“我在诺丁城听说过你。六岁觉醒，先天满魂力，蓝银草。很了不起呢。”
唐三眨了眨眼睛，一脸纯真：“老师过奖了。”
玉刚儿的嘴角抽了抽，迅速直起身，转向小舞。
“这位同学呢？”
“我叫小舞！”小舞笑嘻嘻的，“老师你真好看。”
玉刚儿的笑容真诚了几分：“谢谢。”
唐三注意到，她看小舞的时候，眼神里没有恨意。
很好，仇恨值全在他身上。
弗兰德在旁边搓着手：“玉老师，这两位新同学就交给你了。我先去忙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中午一起吃饭？”
玉刚儿微笑着拒绝：“我要给新同学补课呢。”
弗兰德看了一眼唐三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酸意，然后悻悻地走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五个人——唐三、小舞、玉刚儿、奥斯卡、宁荣荣。
奥斯卡已经把面条吃完了，正用袖子擦嘴。宁荣荣从头到尾都没抬头，一直在看那本厚厚的书。
“先自我介绍一下，”玉刚儿拍了拍手，“我叫玉刚儿，专攻武魂理论。在座的有几位是今年刚入学的？”
唐三和小舞举了手。
奥斯卡也举了手。
“我叫奥斯卡，”胖子嘿嘿一笑，“入学半年了。”
玉刚儿点了点头，转向唐三：“唐三同学，你的武魂是什么？”
唐三早有准备。
他右手抬起，一株蓝盈盈的蓝银草从掌心浮现。
这当然不是真的蓝银草。这是斯派姆用魔法模拟出来的假象，连魂环都能伪装。
“蓝银草。”唐三说。
玉刚儿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蓝银草。
她当然知道唐三的武魂不是蓝银草。那个银白色铠甲的魔法少女，用的是一柄锤子。
但此刻她不能揭穿。
“蓝银草啊，”她点了点头，语气温和，“植物系武魂，控制系的好苗子。你的第一魂环是什么？”
“百年曼陀罗蛇。”唐三如实回答。
玉刚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。
三短一长。
“曼陀罗蛇，毒属性，”她说，“配合蓝银草，可以走控制加毒的路线。你的第一魂技是什么？”
“缠绕，”唐三说，“附带麻痹效果。”
这是实话。曼陀罗蛇献祭后，他的第一魂技“毒液战士”确实附带毒属性，但“缠绕”是他编的。反正玉刚儿也看不到。
玉刚儿点了点头，又问了一些关于魂力运转、魂环吸收的问题。唐三一一作答，滴水不漏。
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这个小鬼，确实有天赋。
如果当年她没有变成魔女，如果她还是那个废物大师，她可能会真心想收这个学生。
但现在。
她只想毁了他。
“唐三同学，”玉刚儿微笑着说，“你的基础很好，但还有很多可以提升的地方。课后你来找我，我给你单独补课。”
唐三心中冷笑，面上感激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小舞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这个老师对你真好。”
唐三在心里说：她是想找机会弄死我。
但他嘴上说的是：“是啊，老师真好。”
斯派姆在武魂空间里笑出了声。
好家伙，师徒俩搁这儿飙演技呢。
奥斯卡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兄弟，你运气真好。玉老师来了好几天了，对谁都不冷不热的，就对你特别热情。”
唐三看了他一眼：“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？”
奥斯卡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兄弟你挺自信啊！”
唐三没有笑。
他说的实话。
教室里，玉刚儿继续讲课。她的理论功底确实扎实，比诺丁城那个只会念课本的老师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