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里克不由深吸口气,看了这位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一眼。
讲真的,即便好像人还是当年记忆中的那个人,听到这话依旧是沉默半响,才开口问道:
“见他不难,我也不会无故拦你,可问题是,你自己得想清楚,你此行千里迢迢不惜横跨半座大陆也要跑过来见那位冕下,到底所求为何?”
戴里克太了解对方了。
即便得了那座王位,过了这么多年,他的内心始终如同被地狱之火炙烤着,焦躁,不得安宁。
因为所有人,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认为:
他泰达米尔,得国不正。
他们是趁巨龙王廷最空虚最脆弱的时候,从一群守望着巨龙归来的孤儿寡老手中,夺了这天下。
他们可以让七国的吟游诗人编出一万个理由来说服世人:
他们当年的起兵造反,是迫不得已的,是大势所趋。
却唯独骗不了自己。
尤其是在他们的统治之下,这七国万民的日子,也并没见得比起前朝治下,好过多少。
尤其是这些年,在泰达米尔这位好战君王的统治下,王国年年征战不休。
胜仗那是真不少,甚至可以说是大战皆胜。
据说前些年西境那边,都快将国界打到精灵诸国的巴托维亚去了。
也就是那帮精灵自己也因为一场王冠战争,忙着拉帮结派,打到昏天暗地。
要不然哪天一睁眼精灵也跟他们人类直接开启全面战争,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稀奇。
戴里克都能想到那位蓝龙似的西境公爵,这些年,该有多乐呵。
也是,一个将战争视作艺术的西境大公。
遇上一位闻战先喜的国王。
那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,王八看绿豆,看对眼了。
怕是只恨自己不能枯树逢春,再给自己添下一个带把儿的好大儿,方能继承自己这份赫赫战功。
只是可怜了那位远在龙临城替父坐镇,主管一应王国后勤的大皇子。
勤勉如斯,却碰上这么两个战争狂人,那也真是遭了孽了。
整日给这么两条五色龙似的玩意儿后面跟着揩屁股,补窟窿,还得担上赈灾不利的骂名。
要是换做自己,早他妈跟泰达米尔这么个活爹撂挑子了。
毕竟打仗,那可是要花钱的,说是花钱如流水,那都是轻的。
身为临冬城的公爵,最是清楚这些。
要再照这么打下去,就得看这国库,这民生,跟大皇子的这条命,谁更硬了。
眼瞅着这如烈火烹油的‘鼎盛时代’,似乎还要滑向更糟的境况。
戴里克是既忧心那位大皇子的身体,心下亦觉煎熬。
他戴里克也不过是龟缩在这北境,靠着跟荒原那帮巨人与矮人的隔三差五打上一仗:
说服自己,他依旧在捍卫巨龙王廷的边疆,保卫自己的子民。
他们这位掌管七国的国王多半更是如是。
总想着在自己大限将至前,靠着他这一代人,就将子孙后代的事情全给做完了。
整天说,唯有这样,往后下了那巴托地狱,趟过冥河,才有那脸去见自己那列祖列宗。
摊上这位一位很难评说的国王,跟这么一份随时都可能崩盘的大摊子。
戴里克感觉自己这头发啊,真是越加稀疏了。
可自那一天后,感谢诸神,啊不,感谢罗曼冕下!
他如划过夜空的流星般出现了。
巨龙王廷!
这浩荡疆域的龙之国度啊。
这么多年下来,他们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赴后继,不惜一切代价,乃至累积无数错误补窟窿,才堪堪维持下来今日这么一个局面。
图的是什么。
图的不就是一个拂晓,盼望着有朝一日,守得真龙归来见云开吗?
他们等这一刻,真的等的.....
望眼欲穿啊。
这巨龙等来了没?
如来。
来的偏偏是条时光龙,你跟谁说理去。
这是他娘的时光龙啊!
这一切就都完全不一样了。
这也就意味着,这次谒见,对于任何智慧生物而言,同样也是一幢天大的诱惑。
时光龙虽然罕见,但在各个时代总是会如流星般而至又匆匆离开,却在世间乃至各种传记故事里,留下令人垂涎的事迹。
所以他们的存在,在不同人的眼里,则有着完全不同的意味:
在法师们眼中,他们是未被混沌所扭曲的智慧与希望。
是魔法数学公式对多元宇宙的描述中,永远无法达到的理论极值。
是通往魔法根底,扣开以撒大门的终极钥匙。
在术士们眼中,他们的血脉,就是那令万千术士垂涎若渴,却可遇而不可求的究极答案。
若是能侥天之幸获得其血脉馈赠,成为一名从此永生不死,可以行走穿梭于历史任何一个时代的时光术士,成为一名超然于物外的时空观察者。
那将是,彻底的超脱。
而在那些在途的登神者眼中,这样的机会同样弥足珍贵且难寻。
那很可能是需要他们穷尽一生的运气,换来的一次遇见。
只要他们愿意开口解答,那就是他们毕生所渴求,愿意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取的登神捷径。
还不止一条!
而是条条真理通神径。
哪怕是一个他这样的凡人都知道的事。
时光龙?那他娘的还是龙吗?
那是万华无垢的至高圣杯!
是可以顷刻间实现一切世俗愿望的龙型许愿机!
前提是对方愿意为你实现的话。
只要对方点个头的事情:
就可以轻易让已经半截入土的他们,顽疾痊愈。
甚至就此返老还童,重归年轻时的巅峰。
而以一条时光龙对时间上的造诣,就是让死人复苏,是不是也并非不可能?
他可是知道,即便眼前的这家伙阅女无数,却是个痴情种。
即便过了这么多年,也依旧对他们曾经一同深爱过的那个女人,念念不忘。
否则也不至于传出跟这第二位王后感情不睦的传言了。
面对这种能令凡人发狂的诱惑,他忍得住?
甚至胆子再大一点,恳求这位时光龙冕下,让时光回溯。
让一切回到十八年前。
回到艾希还没死去的那个前夜。
回到那一切惨剧都没有发生的话。
是不是曾经那些为了那场该死的篡夺者之战,而死于非命的人,也完全可以不用丢掉自己的性命。
是不是他们,完全可以不用背这这份千古骂名,篡夺这座王位与那沉重的江山。
是不是他们依旧还是那个替巨龙王廷守卫边疆的冬临城公爵,与安息领公爵。
还能一同携手参加那盛大的王廷夜宴。
御前比武,把酒言欢。
是不是可以索性恳请这位时光龙冕下的垂怜,给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,以及智慧种族,一次机会:
让它回到那巨龙满天飞舞诸族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。
回到那满眼遗憾,发生之前。
类似这样的可能与诱惑,实在太多太多了。
可这,就是一阶凡人,在面对时光龙这样一个究极生命,所要面对的内心拷问,与诱惑。
那一夜,面对这样的诱惑。
懦弱如他,选择了回避。
因为他不知道一旦开了口子,自己还能不能遏制住内心,那会随时随之沸腾喧嚣的贪欲。
他不愿见到自己像条被欲望拴着脖颈的狗一样,在时光龙面前摇尾祈怜,丑态百出。
他不想有朝一日当他回首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时,都会恶心的吐出来。
他不想被莉莉安看轻。
是啊,他们赫格塞斯家族,能够遇见莉莉安老师这样一位善良,大度,睿智却始终秉持谦逊的永生者,能够受到她的言传身教,就已经不知道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。
若是再向一条时光龙索求更多……
他是真怕自己的子孙后代都要折寿的。
也正因如此,面对这种牵涉命运的抉择,他戴里克连自己都不相信。
更遑论相信眼前的这位,有着更多遗憾想要弥补的国王了。
所以他得亲口问问,才能安心。
哪怕得到的,会是一个意料之中又令人失望的答案。
至少届时,他能够做好目送那位时光龙冕下离开的准备。
“知道吗老伙计,我一度以为,我再也到不了冬临城了。”
泰达米尔没有直接回答公爵的问题,他拉着戴里克大步远离人群,一边拽下那有些勒脖子的熊袄披风边抱怨:
“从龙临城到你这儿,这一路不是沼泽就是荒林,过了洛川长江,进入北境后,更是连哥布林都看不到一只的连绵戈壁荒原,年轻时那会儿还不觉得。
国王又哼了一声:
“但像这样的旅程,天知道我有生之年,还能不能再折腾一个来回。”
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,他看了眼身前明明模样没怎么变化,两鬓却已经斑白的方脸:
“我老了,戴里克,我啊,没几年活头了。”
公爵心中顿时一沉,既吃惊于对方身体状态恶化的速度,同时又为此不住引发了某种不太好的猜想。
难道他是想要求……
“哈!”泰达米尔却是一巴掌拍了回来:
“跟你开个玩笑,瞧把你吓的,别看我现在这幅人憎鬼厌的模样,照样还能跟你一起北出塞外打巨人跟那帮矮子你信不信?还不至于坐一趟车,就把自己给整散架咯。”
说完深吸口气,环视这北塞辽阔无际的疆土,插着腰道:
“我年轻的时候啊,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建功立业,开疆拓土,趁着还能打能拼的时候,多给子孙打下些地盘儿来,这些年下来,是越发能感觉到力不从心咯,这仗啊,也是打不完,根本打不完,可有件事情压在心里,却越发觉得紧迫。”
说到这里,国王看向心有戚戚焉的公爵:
“我们这些做大人的,可以不去挣多大的功业,但也不能给我们的子孙埋了雷,死后就不管他洪水滔天了啊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戴里克?”
戴里克顿时浮现出龙临城陷之日,他们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,都没能找到那怀有身孕的埃洛伊丝王后,跟那位前朝二皇子。
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,只怕不消多少年,在那仇恨轮轴的驱使下,在那像被诅咒过金龙王座的诱惑下,又该是一场祸及七国的‘篡夺者之战’:
“所以你是要找……”
“嗯——”可还没待国王开口。
“不不不好啦!”
两人愕然回头,就看到那名主管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敢来报讯:
“公爵大人,罗曼冕下醒啦。”
国王倒是心大,乐的一拍巴掌,笑着看公爵:
“嘿,老伙计,看来我泰达米尔的好运,还没到头呢。”
他原本半路上听说这位时光龙可能进入沉眠时,还感慨着时不待我。
原本都已经做好了等上个三五年,甚至正好迁都冬临城跟他戴里克换个封地,也不是不成的打算。
嘿,这不赶巧了。
戴里克倒是猜到了点苗头:
“你赶紧把话说完,到底出什么事儿了!?”
总管总算把气给捋顺了,忙不迭说道:
“罗曼冕下这不刚醒来就要找点乐子,可北地哪来的什么娱乐,这可不就把那群吟游诗人干的腌臜事儿,给都扯出来了嘛,当时那位冕下,都给气乐了,我们当时吓的,那叫一个七神无主,生怕那位冕下一怒之下,一口龙息,把咱冬临城给平了。”
啪,早料有此一遭的公爵一巴掌拍在满是抬头纹的脑门上,悔不当初道:
“哎,我当初就该把这群诗人拉起来一刀全给宰干净了拉倒。”
不过还好,既然冬临城没被直接平了,那一切,就还有回旋的余地。
同时也更加印证了他对这位时光龙冕下的感官
——不愧是时光龙,这份涵养,这份宽宏,着实令他这个做城主的感到羞愧。
倒是国王已然感觉出这条让他差点奔掉半条命的时光龙,似乎与预想中有些出入。
怎么说呢,他这行,原本是奔着‘朝圣’的心态来的。
毕竟以他大半辈子的认识而言,这时光龙的能耐,跟诸天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祇而言,也差不离了。
当即也满心好奇的打听道:
“那群诗人都到底都怎么个事儿啊?”
在这位七国共主看来,能把一条超然物外的时光龙给整出点情绪来……
那也是一帮人才啊!
待听完总管那绘声绘色的禀报,这位国王终于是再也忍不住,仰天哈哈大笑起来。
然后就咔嚓一声,噶然而止,只剩跟公爵干瞪眼了。
倒是一旁认命似的公爵叹息中一抬手,把国王笑脱臼的下巴给安了回去。
于是那洪亮的笑声又继续回响:
“戴里克啊,我这在南方住久了才发现,还是你们北境这儿的人才多啊,我还寻思着这些年,这些个吟游诗人都猫哪儿去了,感情全凑你家冬临城开联欢会了啊,哈哈哈哈哎哟喂,我在君临城待了十八年加起来,哎都没你这乐子多啊。”
“陛下说的是,这帮‘人才’,是该好好被整治整治才是。”
被国王如此明讽他包庇前朝余孽的戴里克心想:
南方胆子大点的诗人在你泰达米尔篡夺王位问鼎七国的那天,不都已经给杀绝了嘛。
你还别说,现在这年头还胆敢如此公然诽谤帝王、‘亵渎神灵’的诗人,除了当年那些流亡到海外的,还真只剩他这荒凉的北地,独一处了。
国王乐呵呵的问:
“那这位罗曼冕下,后来是怎么处置的这帮诗人啊?”
总管也不知想到了什么,不禁也流露出一丝笑意来:
“那位冕下倒也宽宏,被凡人如此亵渎污蔑,也没怎么大动干戈,就是让我喊来了冬临城的书记官,让书记顺着诗刊上的署名,把这些诗人都一齐邀请到了城北菜市场。”
“待到圣莉莉安小姐到场,罗曼冕下就差卫兵们,让一起给挂在了城门楼子上,然后让这群诗人自己自报家门,互揭对方这些年代笔写过的哪些黑料文章。”
“他们上边互揭着呢,下面的书记官就跟着抄录。”
“谁成想,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,这北境乃至七国贵族间这么多年来的各种绯闻悬案,硬给对仗个七七八八了都。”
“就小人来禀报的路上,身在冬临城有丑闻在身的贵族们,有一个算一个,这会儿全在往城北赶。”
“恨不能插上翅膀,去堵上这帮诗人的嘴。”
“那场面,冬临城自建成以来,都没这么热闹过了。”
两个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大公也从一开始的疑惑,到讶然。
再到对这条真龙,发自真心的叹服钦佩。
两人四目相视一笑。
却是心照不宣:
“走,咱们也过去凑凑这热闹。”
但唯有他们自己知道:
能在短短人生路上,遇见这么一条时光龙。
恐怕真的是他们祖宗那会儿……
就攒下来的狗运。
这位国王此行所求。
多半是稳了。